那个秋天,我在书架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书,封面已经泛黄,但上面那几个字依旧清晰可见——《多克多比童话世界》,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世界,但这本书的出现,却像是一个遥远的信号,在召唤我进入另一个时空。
我叫牧白,一个刚刚失业的插画师,那天,我翻开那本书,第一页写道:“在多克多比,每一个声音都是一个世界。”这句莫名其妙的话,却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——我要找到这个世界。
书页的质地很奇怪,像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植物纤维,每一页的边缘都微微卷曲,像是被无数次翻动过,但书页之间没有任何污渍或折痕,仿佛从未有人真正阅读过它,最让我惊奇的是,当我合上书的那一刻,书脊上竟然会发出一种微弱的、类似风铃的声音,然后慢慢消失。
我循着书中的线索,找到了一个名叫“黑白小镇”的地方,说是镇,其实更像是一个废弃的火车站,站台上长满了野草,锈迹斑斑的铁轨延伸向远方,消失在晨雾中,唯一还在运转的,是一盏老旧的油灯,挂在售票处的屋檐下,发出昏黄的光,我在那里坐了一整天,直到黄昏,油灯的光芒突然变强了,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亮了一盏更亮的灯,售票处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个穿着黑色长大衣的男人探出头来:“要去多克多比?”
就这样,我登上了前往多克多比的列车,车厢里只有我一个乘客,座位是柔软的深红色天鹅绒,车窗上挂着同样的深红色窗帘,列车启动时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,只是窗外的风景开始流动,从废弃的站台变得模糊,然后变成了一片流动的深蓝色,像是驶进了夜空。
车程似乎很长,又似乎很短,当列车停下来时,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这里的天空是一片柔和的浅紫色,像极了我调色盘里最常使用的那个颜色,地面上铺着一种奇特的、像是棉絮一样柔软的苔藓,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叹息声,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城堡,看起来像是用积木搭成的,色彩鲜艳,却带着一种古朴的质感。
从城堡里走出一只穿着背带裤的兔子,它用标准的英式口音向我问好:“欢迎来到多克多比,我是这里的迎宾员,佩珀尔先生。”
“这里的人都像你一样……会说话吗?”我问。
“哦,亲爱的朋友,在童话世界里,万物皆有声,只是有的人听不见,有的人听而不闻。”佩珀尔先生说着,递给我一个奇怪的装置,看起来像是一个老式的助听器,“这是声码片,戴上它,你就能听到事物的‘声音’。”
我戴上声码片,世界突然变得嘈杂起来,我听到了风在诉说它从南方带来的花香,听到了脚下的苔藓在讲述它们一天中经历的所有雨露和阳光,最神奇的是,我看到城堡的每一块砖石都在轻轻振动,像在低声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。
“万物有灵,各具声息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,我转过头,看见一个穿着一件简单而精致的白色长袍的人,他的皮肤像月光一样柔和,眼睛是淡蓝色的,像是融化的冰川水,他自我介绍说:“我叫牧白,是这个世界的声音记录者。”
“你也叫牧白?”我惊讶地问。
“不,”他摇摇头,声音像风拂过琴弦,“我是牧白,这个世界的声音。”他说着,从袖间拿出一支像竹笛的乐器,“多克多比的声音,都藏在这支笛子里,每个音符,都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秘密。”
他为我演奏了一段旋律,笛声响起时,我看到城堡的尖顶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,透明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一种类似水晶的风铃声,那不是花,那是多克多比的声音具象化的样子。
“这个世界正在消失,”记录者牧白说,“因为听不见它声音的人越来越少了,每个声音都依赖一个听者而存在,当最后一个听者消失,这朵花就会凋谢,这个音符就会消散。”
我这才注意到,城堡周围的景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,就像一张老照片在慢慢变旧,那片紫色的天空,也渐渐变得灰暗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用你的画笔,让这个世界的声音被更多人听见。”他说着,将那支笛子递给我,“这支笛子里,藏着多克多比所有的声音,你把它带回去,让它们在你的画布上重生。”
我接过笛子的一瞬间,笛子变作一粒光点,融进了我的手心,我感受到了千千万万个声音在撞击我的心脏,那种感觉让我眩晕不已。
当我睁开眼睛时,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画室,手心里的那支笛子不见了,但我知道它就在我的骨血里,和我的声音融为一体。
我开始画画,画那个天空像调色盘的世界,画那只穿着背带裤的兔子,画那座会唱歌的城堡,每一幅画都包含着一种声音——风声、水声、花开的声音、时间流逝的声音,我甚至能听见它们在我耳边回响,像是在提醒我,不要忘记那个世界。
我在画室办了一个展览,叫“多克多比的回声”,展出的每一幅画,都配上一种声音,来观展的人说,当他们站在画前,仿佛真的听到了什么,像是远方的呼唤,像是童年的记忆,又像是从未听过的旋律。
有一个小女孩在我的画前站了很久,然后对我说:“叔叔,我听到了城堡里有人在唱歌。”
那一刻,我知道,多克多比又有了新的听者。
我想起记录者牧白最后说的话:“声音需要听者,记忆需要讲述。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,当最后一朵声音花凋谢,多克多比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童话,永远存在于书页之间,但只要还有一个声音被听到,它就会继续存在。”
那只兔子佩珀尔先生现在偶尔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,牵着我的手,带我走过那座城堡,城堡的尖顶每天都在重新浮现出色彩,虽然还很淡,但我知道,那是希望的颜色。
在这个越来越喧嚣的世界里,每个人都在发出声音,却很少有人真正在听,也许,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听得见声音的耳朵,而是一颗听得见声音的心。
多克多比,这个只有声音的世界,或许就存在于每一个愿意倾听的人的心中,当你闭上眼睛,用心去听,你也许就能听到,那个世界正在为你演奏一支无声的曲子。
而现在,我很庆幸,我是那个记得倾听的人。

